怀念桂林的那个夏天
怀念。 在桂林那个夏天,于是记忆里洒满树间连绵的清凉蝉音。 怀念公共汽车在桂树下施施驶过,树枝扫过车顶的声音。在路边买一碗冰凉粉,一点点的薄荷,一点点的醋,慰贴入口,教人些汗全无。 怀念王城边上小店里子姜鸭的味道。在三元及第城楼斜对面,嗑嗑红瓜子,喝喝茉莉花茶,闲坐看老人打着蒲扇聊天,有老阿婆来兜卖红线穿成串的玉兰,五角一串,或系上手腕或别在耳边或挂在胸前,行动间就有微香抚鼻。 怀念骑车走过桂树成荫的街道,日日行来,浓萌绿意也就日日渗入了衣襟。拐过老教堂,冒充师大的学生上独秀峰,池边亭间,多见莘莘学子捧读的身影。摩崖石刻间,字痕渐老,苔痕愈深,些些沧桑,难以印上一旁嬉闹孩子天真的脸。 怀念象鼻山的早晨,方才六点,浓夜初销,薄曦甫至,晨雾犹弥。一群群的都是晨练的人,打太极的从容舒缓,迪斯科的洒脱自由,扭秧歌的大方热闹。各音相杂,各行其事,却又都协调自在。再听得扑通一声,原来是晨泳的人跳入漓江的一带碧波里。 怀念靖江王陵的暮色,夕阳在迤逦青山后,游人散尽,陵前寂寂,石人石马拉出长长黑影。细辨了解说文字,古迹残像,且看这生死轮转,繁华烟散,一个王朝的背影湮灭于渐深的暮色。唯将上东山的明月,照此青松岗。 怀念漓江边的夜晚,残暑已消,晚风来拂。从江里玩水上来,闻到烧烤的香气,执酒一杯,听轻波拍岸,看灯火于江面光影陆离。浮生若此,如还有二三可谈者,又复何求哉。 怀念大圩镇的石板路,沿街的木板门皆老旧发黑,偏石板路日复一日磨得温润滑亮。孩子的奔跑的脚步踩散了收音机里放的彩调。老石桥为荒草所被,桥头万寿桥三字朱痕褪却,一声喇叭,镇上的年轻人开着摩托车,从旁边水泥桥上急驰而去。在镇外河滩上玩至渴极,寻了人家讨水喝,水从井里压出来的,凉浸浸从指间溅开,打水的阿婆笑问客从何处来,街巷间散出厨下灶上的饭香。为四大古镇之一的繁盛不在了,可烟火的日子还在。 怀念步行漓江时经过的渡口。从冠岩到阳朔,沿江行至路断时,便有渡口,这边长长地喊声船来,那边就远远地应声来了。少时,便有一杆长篙撑出绿萌,等船时,有鱼儿跳出水面,泼刺一声,小小吓人一跳。而江面有时窄窄,仿佛对面山壁触手可及。江水又好象极清浅,似乎褰裳可涉。汉之广兮是不可泳思,这青罗带碧玉簪却教人不可休思。 怀念阳朔那碗枸杞芽汤,嫩尖浮散的一碗碧,秀丽得如同这山这水,慢饮下几可两肋生风。饭后微醉自西街漫步,穿过各种肤色的人流,穿过灯笼照映下的各色店铺,穿过各国语言讨价还价的声音。码头边上,看着两岸隐隐青障,暗暗江流,山也沉静,水也沉静。 怀念兴安的古运河灵渠。河水流过人家,石拱桥翩翩连接两岸,桥下有人浣衣洗菜淘米,河底隐见的沉船或可一窥旧时航运的繁忙。趿一双拖鞋,就溜达到大小天平,湘江在分水铧头各入其道,三分入漓,七分归湘。鱼鳞石上水声哗哗已经流过几千年,我在岸边买两块马蹄糕,马蹄状的糯米糕是边蒸边卖,入口又香又软。 怀念九滩的水声与深潭。走村过寨,翻山穿林,相伴总是流水与鸟鸣。深隐于野的飞瀑教人欣然忘言,每生怅怅,或我本是水边崖上一缕青藤,前世于斯,今生来问,那水气就凝入眉间目里,润湿今后历历行程,不离不弃。 还怀念桂林米粉,奶白的骨头汤,肥而不腻的脆皮,绵而不柴的卤菜。还怀念那把茉莉花配的红康乃馨,用报纸一扎,便带着它走过一条条街道,去访一位朋友。还怀念工人文化宫边那间音像店,看店的老太太从老花镜后惊讶地看着我挑出一大叠戏曲带子。 那三个夏天,就象歌里唱的——那时候天总是很蓝,日子总过太慢。 今夜灯下,那些夏日的蝉音浸润这支笔,自若流沙的日子中回望,一个年少春裳薄的身影,在新夏初润绿叶般的青葱岁月翩翩行走,满张青春,混不知愁。笔下的沙沙轻响,是旧日桂花树,风过时的声音。
发布者:宋依达


